河滩上的风又冷又硬。 毒枭被押下车的时候,脚镣拖在碎石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 行刑前,他突然停住脚步,说:“给我口水喝。”苏建军递过矿泉水瓶,那人低头喝起来,喝三口,停一停。 再喝三口,又停一停。 连续三次,每次不多不少,正好五口。 苏建军起初只是皱眉,数着数着,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。 这个喝水的方式,他太熟悉了。 二十五年前,有个年轻人坐在警校门口的面馆里,也曾这样分五次喝完一碗面汤。 01 省警校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 月底那几天,食堂的馒头都啃不起,苏建军和田永辉就跑到校门口的面馆,两个人合要一碗肉丝面。 那会儿一碗面两块钱,汤多肉少,但热气腾腾的一碗端上来,谁都不舍得先动筷子。 “你先吃。”田永辉把碗往苏建军面前推了推。 苏建军又推回去:“你家条件差,你多吃点。” 其实两人家都穷,一个是不舍得吃,一个是真没钱吃。 最后总是平分,面条一人一半,汤也一人一半。 田永辉喝汤有个习惯,不一口气喝完,总是喝三口歇一歇,一歇就搁下碗说话。 那天晚上,田永辉没有像往常那样分三口喝汤。 他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,每一口都喝得很慢,喝三口就停一下。 苏建军数了数,他整整停了五次。 “你属骆驼的?”苏建军笑他,一碗汤分这么多次喝。 田永辉没有笑。他放下碗,眼睛盯着桌上的辣油瓶,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开口:“建军,我要退学了。” 苏建军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,整个人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 “退学。” “你爸好不容易供你上警校,你退什么学?” 田永辉没接话,低头又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,还是按照那个节奏。他放下碗的时候,声音很轻:“我欠人一条命。我得去还。” 苏建军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 他追问了好几遍,田永辉只字不吐。 后来田永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在桌上放了五块钱,说是他那半碗面的钱。 那五块钱皱巴巴的,一看就是在兜里揣了很久的。 苏建军说不要,田永辉把钱往他手里一塞:“ 拿着。以后说不定见不着了。 ” 这话苏建军更不爱听了:“你又不是死了,跑哪儿去?” 田永辉站起来,拍拍裤腿上的灰:“我去南方,找一个人。等找到了,我就回来。” “找谁?” “ 李铁柱。 ” 这三个字一出口,苏建军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了桌上。 李铁柱这个人他听说过,隔壁县的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但脑子好使,体育也好。 当年省警校给了他们县一个保送名额,所有人都以为非李铁柱莫属,但最后那个名额却落在了田永辉头上。 苏建军当时还纳闷,田永辉的成绩不错,但比李铁柱差着一截呢。 后来他才知道,是李铁柱主动把名额让出来的。 李铁柱说自己家里穷,念不起书,早点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省点粮食。 田永辉一直记着这份情。 “李铁柱不是去广州打工了吗?”苏建军问。 “是去打工了。但他进了一家不干净的厂子。”田永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来警校之前,村里有人带话给我,说李铁柱被人骗去运货,运的是白粉。后来陈尸在一个废码头边上,被灭了口。” 苏建军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你一个学生,能干什么?” “我打听到,那条线的头目就在滨江。我得进去,把人揪出来。” “你疯了?”苏建军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还没毕业,你去掺和毒贩的事?你是嫌命长?” 田永辉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建军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 那种光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决绝:“建军,我不是冲动。我翻过李铁柱写给我的信,他在信里说过一句话:‘弟,哥这辈子被名额的事亏欠了你。等哥挣到钱,回去请你喝酒。’可是,他没挣到钱,死在异地他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 面馆的风扇嗡嗡地转着,上面的灯管哧啦哧啦地闪了两下。苏建军的眼眶有些发热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 田永辉伸手在兜里摸了好一会儿,摸出一张硬纸片,塞到苏建军手里。 “这是我的退学申请书,你帮我交上去。”他说,“我走以后,你别找我,也别打听我的事。” 苏建军捏着那张纸,纸边被汗浸得有些软了:“怎么联系你?” “不用联系。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,我会主动找你。”田永辉顿了顿,“到时候,我在你面前把这碗汤一口气喝完。” 苏建军盯着他:“要是喝不完呢?” 田永辉没有说话。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来:“建军,你记着我那句话。以后如果我喝水的样子变成了一次喝三口、停一次,那就是我还在等你。你数,每停一次算五口,数够三次,你就明白了。” 苏建军当时只知道傻愣愣地点头。 他没有想到,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会在他往后的人生里反复响起。 田永辉走了,留了五块钱在桌上。 那碗面汤凉透了,剩下的汤底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。 苏建军一个人坐在面馆里,看着那碗冷汤,坐到后半夜。 第二天田永辉果然没有出现在队列里,苏建军把他的退学申请书交了上去。 队长问:“ 人呢? ”苏建军说:“ 跑了。 ”队长又问了两次,苏建军只说不知道。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 田永辉这个人像一把沙,被风一扬,就散得干干净净。 02 田永辉退学的事,苏建军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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